最近我购得一套古尔德(Gould, 1932-1982)演奏的莫扎特(Mozart, 1756-1791)钢琴奏鸣曲全集。它的小册子收录了音乐学者、传记作家Michael Stegemann创作的一篇对话录，挺有趣。现将其全部译出，以飨读者。对话中古尔德的部分言论，引自70年代中期古尔德与法国艺术家孟塞杰(B.Monsaigeon)的对话。由于本人水平所限，译文不可避免含有错误与不当之处，请读者指出、批评，并原谅。

译文献给唐·亨斯坦(Don Hunstein)。

文/Michael Stegemann
译/白宇

云端上有两个人。一个人穿着套头毛衣、粗花呢夹克，吊裆裤，踩着一双棕色的旧皮鞋。他戴着玳瑁眼镜、露指手套，裹着一条羊绒围巾，当然还顶着他标志性的格纹鸭舌帽。这个人正在演奏钢琴——莫扎特《A大调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精彩的变奏曲。另一个人头戴银色假发，身着绣工精致的锦缎坎肩(佩戴金马刺骑士勋章)，系着带褶饰的颈巾。他下身套一条长筒丝袜，外面是齐膝的马裤，脚下一双带扣的鞋。他正聆听第一个人的演奏。前者是格伦·古尔德，后者是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

古尔德：(演奏毕)感觉如何？
莫扎特：(目瞪口呆)朋友，恕我直言，你……平常弹琴的时候总坐这么低？

古：恩。
莫：这把……椅子……

古：这是我爸爸在我二十岁的时候给我做的……二十一岁吧。
莫：(小心翼翼)它好像……坏了，不是么？

古：那次在机场，一个工作人员把它踩坏了。
莫：(不解)机……什么？

古：(生气)没什么。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边弹琴边哼哼这件事？倒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只是改不了了。
莫：啊，那没什么，真的……

古：还有什么意见？
莫：(闪烁其词)你这架钢琴……怎么说呢……看起来有点怪。它不是施特赖歇尔做的钢琴*对吧？
* 原文为Streicher's fortepianos. fortepianos指一种古钢琴，没有普适的汉译。Streicher应为当时一位著名的制琴师。——译者注

古：施坦威，型号CD 318*。
莫：(不解)……
* Steinway & Sons，著名的钢琴制造商。CD 318是古尔德上世纪60年代起所用的钢琴。它在1971年初被摔过一次，从此一病不起。等到古尔德为莫扎特演奏时，它应该很羸弱了。——译者注

古：还有什么？
莫：(犹豫)恩……怎么说呢……我觉得你……

古：弹得太慢？
莫：是这样，我写的柔板*，你都弹成了快板！
* Adagio，以及后文的快板等，是作曲者对相对演奏速度的一种标注。由慢到快的顺序是广板(Largo)、柔板、行板(Andante)、小快板(Allegretto)、快板(Allegro)、急板(Presto)。——译者注

古：弹得太快？
莫：但是那个行板的主题，又太慢了，成了广板。

古：(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了！我估计他们现在还在这么说。他们把我的录音当作是最烂的。
莫：(不解)……什么鹰？

古：(温和)听着莫扎特先生，你死了以后这个世界冒出来很多你理解不了的东西，但它们与今天谈话的主题无关。所以咱们就谈音乐好不好？等回头我会向你解释“飞机”、“录音”啊什么的，OK？
莫：……O……K……管它O的是什么K呢……*
* 原文为“OK”, as you say - whatever that might mean...——译者注

古：那么，你的意思是说，第五变奏*弹得太快，同时主题弹得太慢**，对吧？
莫：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干嘛……
* 莫扎特《A大调钢琴奏鸣曲》第一乐章由一个主题与随后的六段变奏组成。——译者注
** 严格地说，古尔德选择的速度不违背莫扎特的谱面。——译者注

古：(得意)根据我的意思，这六段变奏里面，倒数第二段变奏在速度上应该是第二快的，只有最后一段变奏比它快。
莫：(生气)你的意思？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意思？

古：(没接话茬)你得承认第二乐章是夜曲和小步舞曲的节奏，而不是一个纯粹的慢乐章吧？而且最后那首土耳其风格的回旋曲太怪了，我想我不该按套路出牌。所以我才这么安排速度。
莫：(挖苦)是么？哎呀呀，还真的要谢谢你向我讲解我的奏鸣曲呢！

古：(不自在)好吧我承认我的理解有点怪。
莫：(尖刻)我的曲子招你惹你了，你这个搞法……

古：(略※※)不过是些平常的曲子……
莫：可也没有你这种搞法！

古：我只是想让人们用一种新的方式去听它们，所以用一种分析的、解构的手法……拆掉音乐。这样一来，音符就变得分离孤立起来，确实音乐的连贯性可能受点影响吧。
莫：所以你就干脆把曲子弹得稀巴烂*？
* 原文为when you've stormed the defences, wham! - you blow the whole thing sky-high, eh?——译者注

古：不！每一段变奏实际上都是在重建连贯性。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把那些没用的、装饰性的东西都删掉，这也是在促进连贯。
莫：(震惊)什么？没用？装饰？

古：没用。装饰。如果说你的音乐有什么套路的话，就是这个了——你总能想办法弄出一堆没用的音符。说实话那实在太花里胡哨了*。而且无论用什么套路，花里胡哨都不难制造，所以你的所谓套路也不怎么高明！总之，它根本不吸引人，而且你基本上一点对位**都不写，纯粹是瞎胡闹。你不这么觉得？
莫：……无语……反正……你不喜欢呗！反正没有人会觉得你喜欢我的音乐。
* 原文是a purely tactile pleasure. 古尔德成长在宗教氛围较浓的家庭中，自称“最后一位清※※”。因此他比较排斥莫扎特音乐中享乐主义、快乐主义的因素。——译者注
** 原文为contrapuntal interest. 对位(contrapunctus)是复调音乐的创作技术，指多条旋律间的配合关系。古尔德十分欣赏这种技术，同时偏爱对位风格的曲目。——译者注

古：(热烈)错！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的《第一交响曲》*棒极了！1959年温哥华音乐节我指挥过它。还有你最早的六首钢琴奏鸣曲，满满都是“巴洛克美”**，顺畅的和声导引，还有恰如其分的情感宣泄***。你知道么，真是好得很！后来你就再也不这么写了。我觉得你越短的作品质量就越好，不过《D大调钢琴奏鸣曲》是个例外吧，编号K.284****那首。虽然写了那么长，但我非常喜欢。
莫：(绝望地)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 此为莫扎特八岁时的作品(有学者认为是莫扎特父亲的作品)，基本不值一提。古尔德相当于在说雨果文学创作的巅峰是小学时写的检查。——译者注
** 原文为Baroque virtues. 与其说巴洛克是古代风格的巅峰，不如说它是现代风格的滥觞。古尔德虽以演奏巴赫闻名，但却不经常涉猎如亨德尔、斯卡拉蒂、拉莫等其他巴洛克作曲家的作品。——译者注
*** 原文为a purity of voice-leading and a calculation of register.——译者注
**** 莫扎特的作品编号由学者Ludwig Koechel编订，所以他的作品编号前冠以“K.”。K.284的终曲由一个主题与十二段变奏组成，是莫扎特钢琴奏鸣曲里篇幅最长的乐章。——译者注

古：(自信)我敢说你要是在离开萨尔茨堡之后*不改变自己的音乐风格，也就是说你后来的那三百部作品要是还按照小时候的方式去写，那绝对是件大好事。
莫：(深思)你的意思是……维也纳把我……糟蹋了？
*莫扎特在二十五岁时(1781年)去维也纳发展，并在那里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十年。总体上说，莫扎特确实不是一位锐意进取的作曲家。古尔德认为莫扎特早期作品更好，而维也纳的浮夸之风腐蚀了莫扎特。——译者注

古：没错。你自己看看听众给你贴的标签吧。“直率”、“随性”、“殷勤”、“无忧无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这么评价？——难道不是因为你的音乐本身毫无魅力可言，人们才这么说的？
莫：(不信)可我的《唐·乔万尼》**呢？我的《魔笛》***呢？
* 原文为spontaneity.——译者注
**Don Giovanni K.527，莫扎特晚年歌剧，创作于1787年。——译者注
*** Die Zauberfl?te K.620，莫扎特最后一部歌剧，创作于1791年。——译者注

古：算了吧。
莫：我最后那几部交响曲？

古：白搭！
莫：后来写的钢琴奏鸣曲也不行？

古：还说呢，最差的就数它们了。我真不想这么说，但是它们真的让我忍不了，充满了装腔作势的自负*。录K.570的时候**我感觉我像死鱼一样，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但录音师劝我还是录完为好。
莫：(小声)要是我晚点死，我想我还可以写点……
* 原文为they are loaded with quasi-theatrical conceit.——译者注
** 事实上，古尔德把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的录制当作是某种实验。——译者注

古：拉倒吧！这么说吧，让你活到七十岁，也就是1826年，比贝多芬早死一年，比舒伯特早死两年。再假设你晚年的音乐风格和你青年时期保持一致，那么会怎么样呢？我估计你最后的成就也就是在……施波尔*和韦伯**之间吧。不过这种假设没什么意思。有人也会说“古尔德要是再多活十年，他还会去录什么什么”——荒唐。我告诉你吧，我什么也不录。1981年录完《哥德堡变奏曲》***后我正打算隐退，恰好死了。
莫：如果我理解对了的话，你的意思是说，我死晚了……
* Louis Spohr(1784 - 1859)，德国小提琴家、作曲家。——译者注
** Carl Maria von Weber(1786 - 1826)，德国作曲家。古尔德的意思是，莫扎特将沦为介于二(韦伯)、三流(施波尔)之间的那类作曲家。——译者注
*** Goldberg Variations，创作于1741年，是巴赫的代表作。古尔德曾多次录制该曲目。——译者注

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基本上是。
莫：(冷酷)你要知道，持你这种观点的绝对是少数派，而且我怀疑只有你一个人会这么想。而热爱我的人成千上万，即使不是成千上万，也是很多很多的。你要……

古：成千上万？上百万上千万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大理解为什么我的老师，还有那些看上去正常的人把你的作品当作是西方音乐中的珍品……我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发现我是个异类，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比如我对灰暗天色的热情就没人能够理解，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阳光。当然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讲的。
莫：(同情)我好像开始理解你了，我可怜的朋友。听着，我知道一个人能治好你对灰暗天色的热情，他叫……弗……弗洛……依德！弗洛伊德*医生……
* S.Freud(1856 - 1939)，奥地利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古尔德似乎有一些精神疾病，他偏执、抑郁、焦虑、强迫，甚至精神分裂。至少，古尔德是个虑病狂。——译者注

古：(笑)哦不，休想！我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让他的学生靠近过我。况且我喜欢灰暗天色和我讨厌你音乐中的“不搭配”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回到主题上去。就说你那首《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K.333的终曲吧，在尾声前面你写了一段华彩，嗯……有点意思。
莫：(高兴)真的？

古：(怒)但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保持原速”*这个昏招的？不管你怎么解释，我都无法想象，既然要用小调的主音和它的下中音去吸引听众，为什么不降速**！
莫：……你好像很愿意从和声的角度分析我的作品。
* 莫扎特在华彩开始时注明Cadenza in tempo. 即莫扎特要求演奏者按照原速演奏华彩。——译者注
** 原文为I simply can't imagine how you could possibly expect anyone to charge through the tonic minor(B-flat) and its submediant(G-flat major) without going into low gear. 古尔德认为这样的和声变化值得为之配一个速度变化以突出音乐的张力。——译者注

古：因为你的对位写得简直太差了。
莫：曲式呢？

古：(不屑)实话实说，奏鸣曲式*对我没什么吸引力。第一主题要是明媚的大调，第二主题不用想也知道要转到阴柔的属调上去。这种套路即使不算歧视，也算是老掉牙了吧。就算反过来用，写一个明媚的第二主题，也没什么不妥。就像刚才提到的《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我敢说把第一乐章的第一主题和第二主题之间的连接部倒过来弹，效果一点都不会变**。
莫：好吧，这个主意倒还不错……不算很离谱。
* 奏鸣曲一般由引子、两个对比主题组成的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及尾声组成。古尔德的意思是奏鸣曲的格式、模式是没有意义与作用的。——译者注
** 原文为think about the integration of line between the first and second themes of its first movement, which, as far as I can see, could be played in reverse order and still provide a perfectly saitisfying contrast.——译者注

古：(高兴)你看吧！(立刻忧郁)我不明白的是，明明左手有那么多可以去做卡农*的机会，你为什么置之于不顾？
莫：你不喜欢阿尔贝蒂低音**么？
* canon，是对位的一种技术，也指使用了这种技术而创作的音乐体裁。最简来说，一支旋律开始后不久，出现了一支与前者完全相同的旋律对其进行模仿，形成错位、轮唱，这就是卡农。——译者注
** Alberti basses，最简来说，它是一种由左手弹奏的伴奏音型，常见的有：C(do)-G(sol)-E(mi)-G(sol)等。古尔德认为莫扎特应该为左手写旋律，而不是伴奏。——译者注

古：不喜欢。拿你的《C大调钢琴奏鸣曲》一上来的快板作例子吧。
(古尔德开始用极快的速度演奏这一乐章，他在1970年的录音里就是这么做的。)
莫：停停停！太快了，受不了。

古：抱歉，我有点嗯……这样呢？
(古尔德按照自己1958年录音的速度弹奏。)
莫：好多了。问题是强弱对比好像没了……

古：罪过罪过。我从来不弹特强*，我从内心讨厌那种矫情**。
莫：好吧。乐评人呢？他们对此怎么评价的？
* sforzando，谱面上常写作sf。作曲家在某个音符上标注sf，通常是他希望这个音被演奏得额外强一些、响一些。——译者注
** 原文为since they(sforzandos) represent an element of theatricality to which my puritan soul strenuously objects. ——译者注

古：乐评人？看看他们是怎么评价我弹的《A大调钢琴奏鸣曲》的吧，我念给你听。“除了证明他确实讨厌莫扎特，古尔德的演奏实在听不出有什么别的意义了。速度太慢了，清脆的断奏破坏了乐句结构和表情记号……就像一个早慧但是讨人厌的小男孩把他的钢琴老师耍着玩。”
莫：(自卑)你肯定不喜欢……我的音乐……对吧？

古：不是的*，莫扎特先生。我知道我对它们的理解和许多人都不同，甚至和你的理解也不同，而且我敢肯定你不会同意我绝大多数的处理方式。但是不管怎样，我觉得一个演奏家必须时刻相信他在做对的事情，他必须坚持自己的理解，即使连作曲家本人都质疑。
莫：那么，我能不能请你弹点我能够认可的东西？只要你觉得我能够认可就行。
* 谈话中当莫扎特两次直接问及古尔德是否喜欢自己的音乐时，古尔德的回答似乎是出于客气的言不由衷。古尔德是不喜欢莫扎特的。这在与孟塞杰的对话中表现得很清楚。另，1968年，古尔德为美国一家电视台录过一档专题节目——“莫扎特是怎么变烂的”(How Mozart Became a Bad Composer)。——译者注

古：那么，《A大调钢琴奏鸣曲》里面那首“土耳其进行曲”怎么样？
莫：(紧张)……

古：(笑)别担心，我不会弹成急板，我会按照你的指示，用小快板的速度去弹。
莫：(怀疑)强弱对比弹不弹？

古：弹！正好这个乐章没有烦人的特强。
莫：我怎么写，你就怎么弹？

古：你怎么写，我就怎么弹……除了最后的几个琶音*，毕竟我觉得那才是土耳其风格。
莫：唉……我洗耳恭听吧。
* arpeggio，最简来说，指快速演奏的一组分解和弦。这些琶音是古尔德按照自己的理解加上的。古尔德似乎将琶音的使用归因于他对对位的喜爱。另，古尔德认为除了音高和节奏之外，演奏家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对乐谱进行改动。——译者注

译后记：
很难说古尔德即将为莫扎特演奏的“土耳其进行曲”是否能令作曲家感到满意。至少我们知道，古尔德的演绎与主流大相径庭，差异主要体现在速度上——古尔德实在是太慢了。但实际上，莫扎特指定这一乐章的速度为小快板。问题是绝大多数钢琴家是否真的用了小快板的速度呢？另外，小快板的速度区间相比起行板或者急板来，似乎更宽泛一些。说真的，我挺喜欢古尔德的莫扎特。

关于古尔德的资料，读者可参阅：
* 《不可思议的惊奇：格伦·古尔德的生平与艺术》(加)巴扎纳著，刘家蓁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 《古尔德读本》(加)古尔德著，(美)佩吉编，庄加逊译，漓江出版社，2016.

很棒，收藏了，希望能看到更多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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