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也更名:文字狱背后的王朝之讳 作者:江南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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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Meteora
[泡菜]
10-2-22 19:22
正如人名,药名往往都是有来历的。也许是缘于味道,如“苦参”、“细辛”、“甘草”,滋味复杂的干脆就呼之为“五味子”;也许是因为形状,如“凤尾草”、 “狗脊”、“佛手”;也许是因为独特的生长习性,如“夏枯草”便是得名于此药到了夏末便穗枯草萎;来于功效的更是比比皆是,如以“千里光”誉其明目之力,以“威灵仙”赞其药性灵验;还有很多是根据颜色取的名,红的便叫“红花”、“茜草”,黄的就叫“黄连”、“蒲黄”,白的自然是“白果”、“白芷”,此外还有“青黛”、“紫苏”等等,五色分明一目了然。
如果是个外行,你能从“元参”这个药名猜出这“参”究竟是什么颜色吗? 黑色。元者,玄也。 元者,玄也?如果起李时珍于地下,他一定不能接受这种解释——他甚至搞不明白“元参”是什么东西。 他当然知道有种常用的药叫做“玄参”,但他不知道这两者其实是同一物。玄者,黑也,所以他在《本草纲目》里又称其为“黑参”。玄参之名,从《神农本草经》起,叫了一千多年,好端端的怎么改成“元参”了呢? 嘘——小声点。不仅玄参,所有带“玄”的药,玄胡索、玄明粉、玄水石,药名中的“玄”字统统都得换成“元”字! 别说这些草木石头,就连九霄云上的神祗也得改名。好在“玄武※※”改得快,早在北宋年间就成了“真武”,叫了这几百年也耳顺了,这次影响不大。 “玄武”变“真武”,那是为了避赵家所谓的祖先赵玄朗的讳—— 这么说,如今又有“玄”人降世了? 您看不到这满天的元气吗?——元者,黑也! 赶快修订你的《本草纲目》去吧。可得小心了,别漏了一个玄字,那玩笑可开不起,一个疏忽,你全家老少的脑袋可就玄了! 再提个醒,可千万记得要把“玄武汤”改回“真武汤”啊。 玄者,妙也。 玄人治世。 当今皇帝,名曰爱新觉罗·玄烨,年号康熙。 谁说满人不开化,他们是很向往※※文明、遵守※※制度的——避讳,回避君父尊亲的名字,不正是汉家沿袭几千年的规矩吗?据说开端还能上溯到连孔圣人都向往的周公黄金时代呢。秦始皇名嬴政,所以议政之月的“政月”成了“正月”、“端月”,端端正正的;刘秀登了基,秀才从此叫茂才;皇后之名也得有同样的待遇,刘邦的老婆吕雉,到了臣民嘴里便成了姓吕的野鸡。这讳谁都不能含糊了,有时甚至得做出大牺牲:“正月十五本州依例放火三日”,为了避州官田登的同音讳,宁愿被烧得倾家荡产也不准放灯。 既然得了汉家天下,便得继承汉家的好传统,这讳满清接着避。他们避讳的决心很大,甚至连彩头都可以不要:据说因顺治帝名福临,乾隆曾诏告天下,过年过节门联中不许有“五福临门”四字。 连紫禁城的“玄武门”都改成“神武门”了,避几个药名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何况这原本就是有传统的。比如“恒山”,“薯蓣”:抱歉,你们的名字,或者同音字,分别被汉文帝刘恒、唐代宗李豫、宋英宗赵曙征用了,委屈一下,以后就叫“常山”、“山药”吧。 一朝自有一朝的讳。翻开药书,不,是每人都翻开自己的书,认真核对一遍,把所有犯忌讳的字眼都改了,或者要么空着要么少写一笔,否则该撕就撕该烧就烧,实在舍不得就重新刻一版吧。 安全第一。 但在玄人治下,刻书却是一件极危险的事。 有人注意到了这点,为了警世,他决心做一件积阴功的好事,同时赚点银子。河南人刘峨,刊刻了一部《圣讳实录》,准备专门销售给应考的童生,一一指出什么字应当避讳、如何避讳。但他的书肯定卖不好,因为他自己对避讳也是个外行——为求解释清楚,他居然该“玄”就“玄”,把列位皇帝之名“各依本字正体写刻”!避讳的教材难道便不用避讳了吗?外行就得付出代价,刘峨为此赔上了性命。尸首未冷,江西举人王锡侯又一头撞到了刀下。他嫌《康熙字典》收字太多难以贯穿,便自撰《字贯》,欲用字义把零散的字串成一组便于查检,但在凡例中又忘了避康熙乾隆之讳,结果被定了“大逆不道”,抄斩!株连自家满门数十口自是本分,还害得议罪太轻的江西巡抚也判了个斩监侯。 讳历朝都得避,但从来没有哪一朝避得如此血腥的,文网之细,即使是出名猜疑的朱元璋也得自叹不如。从康熙到乾隆,前后一百二十年间,粗略算算,因文字犯忌而兴起的大狱至少有一百多起,仅乾隆四十三年至四十七年五年之间便有近四十起。每起文字狱,动辄牵涉几十数百人,案主大多以凌迟、斩首、戮尸收场,家属从犯常常也陪着送命,被判个充军流放已经是莫大的恩典。 清朝皇帝都是文字专家,学问很大,能从“维民所止”这句来自《诗经》的词中看出你小子巴望着雍正爷被砍脑壳。像刘峨王锡侯这样大摇大摆犯讳,真正是自寻死路,如此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简直就是被驴踢了脑壳。但也有很多人却是莫名其妙被绑上了法场。 既是文人,便得著几本书,作几句诗,不料往往正是那些得意的文字,做了自己的催命符,即使他已经小心翼翼避开了圣讳。 清帝忌讳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遵名,相比其他王朝,他们多了另一重碰不得的心病:前明之讳,或者说是满汉之讳,民族之讳。 “将明之材(张晋彦)”,语意诡谲,料来不是什么好词,斩! 你私修史书,刨根问底,详细记述我大清发迹前那些窝囊事,斩! 弘光、隆武、永历,絮絮叨叨,你著书不用我大清年号,斩! “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曾不照人(吕留良)”、“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徐述夔)”,你等作诗讽刺我大清,斩!——什么,早就死了?死了也不能放过这些个老小子,传旨下去,刨出来狠剁一回,挫骨扬灰! 修史凭吊前明、诗文句句带刺,吕留良之辈确实该死,但有很多人却是一路喊冤走向了黄泉路。 “乱剩有身随俗隐,问谁壮志足澄清”、“蒹葭欲白露华清,梦里哀鸿听转明”、“杞人忧转切,翘首待重明”、“一把心肠论浊清”,若说这些诗句皮里阳秋骂大清,怎么说也有些牵强吧。不牵强,乾隆帝有御批:“‘一把心肠论浊清’,加‘浊’字于国号之上,是何肺腑?”——斩! 想哄骗圣天子?白日做梦!他老人家可是祖传测字术的,别说你明明白白写了“清”、“明”,就连“千秋臣子心,一朝日月天”这般看似耿耿忠心之句他都能看出其中的反意:日月二字合而为明,你居心险恶啊! “胡”、“戎”、“虏”、“夷狄”、“匈奴”,这些字眼自是在严禁之列,我大清顺带着还要为当年金、元诸前辈出气,所以就连古人的名作也得重新一篇篇过秤。于是,岳飞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变成了“壮志饥餐飞食肉,笑谈欲洒盈腔血”;陈亮的“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如今该说“一个半个挽雕弓”。 无论今人古人,一切诗词曲赋,必须以我大清《四库全书》为准。 所有“抵触本朝”的“狂悖”书籍,一律销毁,幸存的往往也免不了被阉上一回——“违碍字句”全都得改易删除干净了。 清查收缴的规模与力度都是史上空前的,很快,大清帝国内,每个文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擦洗打磨,圆了所有棱角,发着熠熠的金光,雍容而祥和。仅乾隆一朝,销毁的禁书“将近三千余种,六、七万部以上,种数几与四库现收书相埒(孙殿起《清代禁书知见录》)。” 提起此事,鲁迅先生直到晚年仍是满腔愤懑:“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病后杂谈之余》)!” 避讳之本意,很好理解,只是时刻提醒各人别忘了各人的身份,所谓君臣父子也。满清延续此制,也是使天下人牢牢记得我爱新觉罗才是尔等的真命天子,尽管严厉得多,走的倒也是几千年帝王的老路。但文字狱体现的清廷在满汉问题上的极度敏感,却暴露了一种来自骨子里的畏惧,完全没有历代大王朝的自信。 他们确实应该畏惧,畏惧※※潜在的巨大力量。 入关之时,满清满打满算只有一两千名八旗王公大臣和五六万满洲男丁,而抗清势力却有二三百万,此外上亿的※※更是个可怕的天文数目。满清乘明朝内乱得中国,靠的是“以汉治汉”,驱使※※打※※,大半是※※的功劳。 天下初定,※※手里的精兵猛将便成了清廷的心腹大患,处心积虑想削平。“三藩”之乱,吴三桂起事一呼,数日之内,滇、蜀、湘、闽、桂、黔六省皆应,如此威势定能吓出清帝一身冷汗。须知这还是头号烂污※※的号召呢,假如换个有气节有名望的,形势会是如何?尽管最终平了乱,但清帝想到此节便无法安睡。 “满汉一家,同享升平!”从多尔衮起,这句口号便一次次回荡在帝国上空。看来清人想消弭民族界限,化解仇恨,同创盛世了。 真的吗?既是一家,就看看这家怎么当的吧。 清朝管制沿袭元代,满汉分别。如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官职,皆为满汉各一人,看起来很公平(至于满※※数之比就不必去钻牛角尖了,谁叫你自己不争气亡了国呢),但实权全在满员手里,汉员往往连本部大印也摸不着。核心的议政王大臣会议,组成的更清一色是满洲贵族。在数量上,※※官员也远不如满人:从顺治三年到光绪二十年,内阁和六部官员中,满人约占四百名,而※※只有一百六十余名。 地方督抚也以满员为主,不得已才用※※,驻防将军更不用说尽是满人了。乾隆八年,杭世骏奏疏云:“天下巡抚尚满、汉参半,总督则※※无一焉。” 至于管理民族事物的理藩院,为使汉、蒙不相接,绝不容※※插足。 这就是口口声声的“满汉一家”?有人想不通。乾隆年间,进士杭大宗应御史试,建议朝廷用人不宜如此严分满汉畛域,※※雷霆震怒,好歹免了死罪,但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一点没错,是“满汉一家”,但你得明白,我满人是家长、你※※是家奴! 满清如此防忌※※,除了悬殊的人口数量之比,应该还有在中华文化面前的自卑。国门大开的那一刻,面对如此悠久博大的文明,无论那个刚从马背上下来的民族都会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强压,都会觉得自惭形秽。 表面上看,满人汉化得很快。到了康熙帝,他的文化素养便已经超过了※※上大多数帝王。康熙很用功,五岁开始读书习字,八岁便粗通了儒典,每每苦读至深夜,十七八岁时甚至读书过劳咯了血。一生勤学,甚至南巡都不荒废,泊于燕子矶时,夜至三鼓犹不辍诵。他的造诣应该不浅,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朕御极五十年,听政之暇,勤览书籍,凡四书、五经、通鉴、性理等书,俱经研究。”他尤为重视儒学,推崇程朱理学,组织编纂了《朱子全书》、《性理精义》等书,俨然是一大学者。 在外国人看来,康熙就是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法国耶稣会士白晋便称他为中国“儒教的教主”。 他的孙子乾隆更是了得,一生居然赋诗四万多首,为古往今来第一人,足令乃祖欣慰。 然而他们如此苦读、如此附庸风雅,目的却不是为了真正接受中华传统文化,从而带领族民融入其中,而是为了掌握※※的文明,还是老套的“以汉治汉”。 验证汉化之心孰真孰假很简单,与史上仰慕先进文明的典范一比便知。 北魏孝文帝热衷汉化,不止号召臣民读汉书、学礼仪、背儒典、鼓励与※※通婚,还下令禁穿本族服饰、禁说本族语言,甚至把祖上传下来用了不知多少代的姓氏也改成了汉姓——他带头把自己的姓“拓跋”改成了“元”。 清廷却是将自己的满名译成汉字让※※避讳、严令※※薙发满服,严禁满汉通婚,满人兼习满汉双语,皇族必须接受严格的骑射训练,每年秋※※帝要到木兰围场狩猎—— 当然,此举对于尚武、健身都大有好处,也能与同样喜好此业的蒙古王公联络一下感情,但他们的目的仅限于此吗? 联系东三省想想吧。清人入关之后,划关外三省为禁地,不许※※随便出关。为何?万一※※的地盘呆不住,依旧出关渔猎采参过活,就像当年蒙古人退回大漠。所以不能荒废了马上功夫,否则到时沾上了※※瘦弱的文气可就难讨生活了。 研读儒典之余,康熙雍正乾隆,每朝皇帝都时时警醒自己不能忘了本来面貌,绝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如此心态,岂能真心汉化? 或许,他们学汉家文化还有一重心机:我们满人不仅刀枪拳脚狠过你们,便是你们最为自豪的子曰诗云,也照样高你们一头。你们万事不如人,就死心塌地做家奴吧。 再说朕有了如此高深的修为,还有谁敢在朕面前阴阳怪气耍笔头? 但康熙的字、乾隆的诗据说都不怎么样,而且乾隆写的诗中不少被曝光为他人操刀,如诗人沈德潜便在自己的诗集中收回了好几首“御诗”。沈德潜死后,乾隆心虚,特地命他家人呈上诗集检查。一页页翻着,乾隆越来越恼怒,脸红一阵白一阵,嘴角不停抽搐。当他看到“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时,终于歇斯底里发作了,立即命人去扒了他的坟,与吕留良一样伺候。 说他们没有真正接受中华文化,还可以找到一个原因:所有迹象都表明,他们根本没有读懂孔孟的教诲。 当然,如果以能否真正认同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标准来衡量,几千年间,几乎没有一位帝王能及格。但对孟子的另一段名言他们似乎也没有读透:“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夭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圣人早就说得明白透彻了:连舜帝与周文王都不是正宗的中原人,甚至也是“夷”人,与你满清的出身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如果能够真正领会这两段圣诲的要义,完全可以堂堂正正挺起胸膛,不去计较自己的夷狄身份——只要你真能为天下黎民开太平,你照样能做成舜帝、文王! 其实雍正已经意识到了这两段话的巨大价值,所以他在因“曾静投书反清案”而刊布天下的上谕讯词口供汇编《大义觉迷录》中,专门就满清入主中原是否正统而发表了看法:“本朝原居地满洲,正如中国人的籍贯在于某地一样。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于他们的圣德何曾有丝毫的损害?”用了孟子的话还怕说服力不够,又拉上了至圣先师:“如果把戎狄、西戎之类理解成外国,那么孔子周游列国,就不应该接受楚王的聘请;而删定《尚书》时,更不应当把《秦誓》列在《周书》之后了。” 假如能心口如一,顺着这条路子走下去,“得志行乎中国”,用圣德政绩说话,倒也能就此上了正轨。但他们的学问毕竟不到家,或者说对圣德没多少自信,雍正一死,接班的乾隆便禁了老爹的书:把颁布全国的《大义觉迷录》统统上缴销毁,无论是谁,胆敢私藏,杀无赦!唯恐有人觉了迷。 如此胸襟,读再多的经典也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你便是诗词做得再好,也参不透汉家文化的精髓,理解不了先贤的终极目标“大济苍生”,目光所及、心思所虑,尽是为了“防备苍生”—— 哦,更确切说,是为了“防备※※。” 所以他们的神经越来越过敏,每一个※※,看上去都像是背着为朱明披麻戴孝的逆党,每一句汉话、每一个汉字,都像是包装成鲜花的定时炸弹······ 于是,苦了阴曹冤死城的牛头马面,迎来送往忙得没有片时的清闲。 北京白云观有个老道,靠作法事混饭吃,不小心混出了名头,被召进宫里治病。老家伙精神振奋,手舞拂尘念念有词:“天地听我主持,鬼神归我驱使,”皇帝听了,口气好大,朕的天地还得由你来主持了?那就送你去归鬼神驱使吧。 有个退休官员,觉得自己一生活得很有出息,便撰写了回忆录之类的书,在书中自称“古稀老人”,乾隆得知明白这老东西活够了——朕不是早就诏告天下朕才是古稀老人吗?对老人得优待,不能动刀,用绳绞了吧。 还有人拍马屁,编了本《大清天定运数》,歌颂国运长久,但皇帝过目后,掐指一算,你个奴才居然把乾隆年数只写到五十七年?罪大恶极!朕代天定了你的寿数! ······ 别把这些当笑话看,朕如此果决,只是为了提醒天下人,片刻也不能忘了自己奴才的身份;同时也是告诫朕的族人:对※※,永远要警惕、要防范! 若不是朕如此三令五申吆喝着,咱满人自己就忘乎所以,记不清来历了。 乾隆年间,有个礼部侍郎,满洲正红旗人世臣,也学着※※作诗,写了句“秋色招人懒上朝”,惹得同是诗人的乾隆生了气,说是从诗中可见世臣已经沾染了※※喜好怨谤的恶习,革职、发配黑龙江。 如果说这件案子有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么同时的另一个满人、镶黄旗人鄂昌,则是毫无掩饰的数典忘祖:居然在诗作中称蒙古人为“胡儿”——说他们是“胡儿”,你自己又是什么东西?或刀或绳或药,挑一样自行了断去吧。 文字狱的大网,严严实实布满整个大清帝国,即使是满人,也同样漏不了。 爱新觉罗的子孙看来是很能领会列位先皇的圣衷的,都能算是孝子贤孙。 清朝后期,其实大半靠※※在勉强维持,饶是如此,防忌之心丝毫不松。太平天国军锋正盛时,咸丰有遗诏:“无论何人,克南京封郡王。”(据钱穆《※※大纲》)立此大功的曾国藩,最终只得了个一等勇毅侯。曾国藩则在事定之后便筹划着遣散手头的湘军——他是识趣的,深知朝廷的心病,还是及早抽身稳妥。 直到1911年,内忧外患实在没法,效仿西方成立的责任内阁中,总共十三人,满洲贵族就占了九人,汉族仅四人,被讥之为“皇族内阁”。 如此严密的大网罩了这么多年,倒也收到了一些当年清帝预期的效果。 大半读书识字的※※,在这泰山般的重压之下,不是战战兢兢做起了奴才,用规范空洞的文字博富贵,便是躲入了书斋,埋头故纸堆做安全的死学问,不敢再过问天下事。与国初骂骂咧咧哭哭啼啼觅死觅活相比,这天下是越来越清静了。 连肩负重任的大臣都噤若寒蝉,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曾国藩曾曰:“十余年间,九卿无一人陈时政之得失,司道无一折言地方之利弊。”这已经是已过了文禁高潮的道光年间了。 偌大的赤县神州,文人彷佛都一齐哑了。 如果不是鲁莽的洋人上门惹事,这是否就是清廷梦寐以求的太平世界呢? 但清帝还是觉得有些遗憾,文字狱只能整治一伙笔墨为生的文人,对那些大字识不了几箩筐的愚笨汉民,好像没起什么作用。 他们还是如讨厌的土拨鼠一般,深深隐在地下嘀嘀咕咕图谋不轨,恨不能在紫禁城的金砖下掏出一个个大窟窿。 更可怕的是,他们居然从朝廷的文字狱的中学到了不少手段,能将认得的有限几个字诡异地拆分了,从而将平常的一句话说得如同符咒一般,让人听了满头雾水不知所云。 “三八二十一”,乍听之下,你会发笑吧,如此简单的算数都不会,真真是个愚民!但如果你知道这就是天地会洪门的暗号,你的后背定然得湿透:“三八二十一”,合起来岂不赫然正是一个“洪”字? 如此切口黑话数不胜数。什么“脉溪水千古秀”、“三合河水万年流”、“木立斗世知天下、顺天行道合和同”,保证你听得晕头转向,更高明的甚至不用开口,用手指比划几下,同门中人便已通风。 从“天地会”、“白莲教”,到后来遍地开花缠杂不清的什么“天理教”、“八卦教”、“清水教”、“圣贤教”、“九宫道”、“罗教”······按下葫芦起来瓢,尽管各有各的妖言,但神神道道之外几乎家家都打着驱满的旗号,将满人视作不共戴天的恶魔。 怎么我满清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从康熙到雍正到乾隆,应该说不比你前明混得差,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宁愿相信荒唐的左道旁门,也不听孔孟的真言,始终不安心,难道区区民族界限就这般难以弭合—— “满汉一家”真就这么难吗? 日本禅宗有个著名的典故,曹洞宗高僧坦山,一日带着小徒弟外出行脚,走到一条河边,见一位女子为过河发愁,坦山二话没说便把那女子抱到了对岸,放下之后师徒继续赶路。但小徒弟认为师父犯了色戒,一路上都很不高兴,撅着嘴不说话,晚上也翻来复去睡不着,最后实在忍不住,爬起来问坦山为什么白天要抱那姑娘过河,坦山闻言大笑:“我早已把她放下了,而你现在还抱着啊!” 让※※放下原本并不很难的,最好的例子是李世民。谁都知道,这位※※引以自豪的一代雄主,其实并不是纯粹的※※,身上有胡族的血统,但并这不影响后人对他的极高评价,“唐太宗”之名几乎成了明君的同义词,世代被人称颂。 ※※的民族观念,不单纯是地域概念,其实更大程度上是个文化的概念。 是你自己日夜纠缠,敌视我们,总想与我们划清界限,死活放不下啊! 既然你放不下,我们就更不放下了。 一日放不下,便一日不收网。 大家都不放下,那么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把手里的笔能放就放下吧。那玩意现在是最危险的东西,握在手里就像握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斑斓毒蛇,随时都会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 无论瘾头多重,那些可有可无的诗文最好还是不要作了——虚名重要还是吃饭的家伙重要?有那闲功夫不如睡觉,也好调养调养身体。 觉睡过头,万一有点头痛脑热,找人开了药方,送去抓药之前可千万得关起门来一味味认真核对明白了。万一哪个庸医老糊涂,懵懵懂懂的按着老习惯写上“玄参”、“玄明粉”什么的,那可真成了包治百病的妙方了—— 一剂就能让你极乐登天。 2007.1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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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 blackberry
[资深泡菜]
13-8-7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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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 生煎馒头
[陈年泡菜]
13-7-31 23:15
楼主几个发到体育论坛的帖子有点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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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kkcar
[泡菜]
13-7-31 15:23
蚊子肉,处处有,朝朝有,日日有,年年有,今朝特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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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Zurvck
[泡菜]
13-7-31 14:26
三合河水万年流,查良镛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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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Cu2+
[陈年泡菜]
10-2-24 16:34
文字功夫不错,这么长一篇,说的还是※※的事,竟然没有一处被口口,真难得。
![]() [2010-02-24 16:45 补充如下] 补充个出处: http://203.208.37.132/search?q=cache:ElA7a-CNBV0J:wap.tianya.cn/PublicWap/PublicContent.asp%3Fstritem%3Dno16%26idArticle%3D128969%26idwriter%3D0%26key%3D0%3Fpage%3D$(page)%26+%E6%AD%A3%E5%A6%82%E4%BA%BA%E5%90%8D%EF%BC%8C%E8%8D%AF%E5%90%8D%E5%BE%80%E5%BE%80%E9%83%BD%E6%98%AF%E6%9C%89%E6%9D%A5%E5%8E%86%E7%9A%84&cd=1&hl=zh-CN&ct=clnk&gl=cn&st_usg=ALhdy28Y-qVNDvqg0eA6TO_qdiAMkERVCQ 各位进来学习的同学,小心码字,别被关了小黑屋,也连累了这么好的帖子 |

